放眼当下世界,只有极少数艺术家能够调动顶级的资金与资源,实现自己的个人想象与艺术创作。当然,前提是他们的天赋、才华和信用早已得到全球观众与商业市场的反复确认。
克里斯托弗·诺兰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他的特殊性不仅在于过人的导演能力,也在于他能够把个人意志转化为整个电影项目的资源配置原则:庞大的制作资金、豪华的演员阵容、全片IMAX摄影、跨国实景拍摄和全球发行,都可以围绕他的创作判断重新排列。在好莱坞越来越依赖系列电影和成熟IP的时代,他依然可以把一部诞生于近三千年前的古希腊史诗,变成一场全球规模的影院“朝圣”。

如果要追溯他对这部古代战争史诗的兴趣,可以回到2004年版电影《特洛伊》的前期开发阶段。当时,诺兰曾一度接近执导这部电影。那段未能成行的经历,却留下了一个在他脑中停留二十多年的画面:巨大的特洛伊木马斜陷在海滩的沙地里,有意呼应1968年《人猿星球》结尾埋在沙中的自由女神像。它既像一座搁浅的文明纪念碑,也预告着特洛伊的毁灭。
轰动全球的《奥本海默》之后,诺兰终于把这个画面拍了出来。
珠玉在前:此前“最强”的《奥德赛》
从电影诞生以来,《奥德赛》从未真正离开过银幕。
事实上,1997年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执导的电视迷你剧《奥德赛》,已经完成过一次片长接近三小时、规模可观且相对完整的影视改编。
康查洛夫斯基早年曾与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共同编剧《压路机与小提琴》《伊万的童年》和《安德烈·卢布廖夫》等影史名作。他的《奥德赛》保留了风神的口袋、众神对归途的干预、独眼巨人、海上风暴和返乡复仇等大量章节。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独眼巨人和海怪的呈现尤其具有开创性。这部迷你剧获得五项艾美奖提名,并摘得迷你剧/特别节目导演和特殊视觉效果两项大奖。

1997版与诺兰版片长相近,改编方向却几乎相反。前者试图尽可能保存故事章节和多神世界的完整性,像一部面向大众的荷马史诗影像读本;诺兰则主动删减、合并,把漫长而离散的漂泊压缩成一条由战争记忆、身体危机和归乡目标共同推动的航道。
此外还必须提到,2004年曾被引进中国大陆、广为人知的商业大片《特洛伊》,为许多中国观众提供了这段故事的战争前史。相较之下,较少为中国观众所知的2024年乌贝托·帕索里尼电影《归来》(The Return),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它几乎剥去了《奥德赛》中的各种怪物和神迹,只留下一个衰老战士返乡后必须面对的婚姻、身体与暴力问题。
凭借“实拍狂魔”式的创作偏好,结合当代顶级的电影工业条件和全球影院发行规模,诺兰完成了1997年以后可能最容易被观众记住的一版《奥德赛》。或许在此后的三十年里,我们都未必能看到另一部同等规模的大银幕版《奥德赛》。
让中国观众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奥德赛》
《奥德赛》是西方文明最古老、最重要的史诗之一,但对许多中国观众来说,它处在一种很特别的状态:名字并不陌生,文本和人物关系却相当陌生。
中国观众当然会在许多地方接触到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西西弗斯、阿喀琉斯之踵、特洛伊木马,都以课文、成语、儿童读物或流行文化符号的形式存在。但这些通常只是可以单独复述的故事,并未自然串联起从特洛伊战争到奥德修斯归乡的完整结构。

《奥德赛》又很难被压缩成一个孤立的神话。如果只抽出独眼巨人、塞壬或女巫喀耳刻,它很容易变成一个讲给儿童听的英雄冒险故事。但这部史诗真正的意义来自一整条叙事:战争结束、海上漂泊、同伴死亡、身份隐藏、父子相认、夫妻试探,最后重新夺回家庭与王位。
它也没有一个能够准确对应的中国文化经典。从历史的古老和文明的奠基性来说,它可以让人想到《诗经》;从承载文明记忆的功能来说,它又有《史记》的意味;从不断催生后世改编的能力来说,它接近《西游记》。但它并不是“希腊版《西游记》”,更不是“希腊版《封神演义》”。
如果一定要比较,《奥德赛》反而走在《西游记》的反方向:《西游记》讲的是离开原有生活去完成使命,《奥德赛》讲的则是使命早已完成,一个人却始终无法重新回到家庭。
这并非中国教育的缺失,只是不同文明优先传授本土经典的自然结果;普通欧美学生可能知道孙悟空、花木兰和孔子,却同样未必理解《楚辞》的神话系统或《封神演义》的完整人物谱系。
有趣的是,中国观众其实已经看过许多“奥德赛式作品”,只是没有意识到它们来自同一条文化谱系。
奥德修斯的希腊名字是Odysseus,在拉丁传统中又逐渐演变为Ulysses,因此同一个人物在汉语中被分别译成“奥德修斯”和“尤利西斯”。Odyssey后来又从作品名称逐渐变成普通名词,用来形容一段漫长、曲折且改变人的旅行。今天社交平台上所说的“我的奥德赛时期”,使用的正是这个后起含义。
奥德修斯的名字在史诗中还与“憎恨、动怒、招致怨恨”形成语源双关:他既给别人带来痛苦,也不断亲自承受痛苦。但这首先是史诗内部的解释,不能把它当成没有争议的唯一词源。
斯坦利·库布里克的2001: A Space Odyssey被译成《2001太空漫游》,“漫游”的翻译省去了“奥德赛”;作家乔伊斯的Ulysses被译成《尤利西斯》;科恩兄弟根据《奥德赛》结构改编的电影,则成为《逃狱三王》。甚至有一部记录《星际穿越》制作过程的纪录片,影迷习惯将其称为“幕后纪录片”,往往忽略了它的英文原名——Interstellar: Nolan’s Odyssey,中文可直译为《诺兰的奥德赛》。
挑战原著:电影改编不是列举情节清单
如果把“是否完整呈现原著的所有细节”作为唯一标准,诺兰的《奥德赛》一定会令人失望。荷马史诗共二十四卷,是众多西方文化典故的源头,包含复杂的倒叙、众神会议、旅途讲述、身份伪装、家庭政治和夫妻试探,不可能原封不动地装进一部电影。熟悉文本的观众会清楚看到诺兰删除了多少章节,也可能对神明、女性、仪式和古代伦理的弱化感到遗憾;但真正通读并熟悉《奥德赛》整体结构的普通观众,尤其是中国观众,毕竟只是少数。电影改编不是对原著内容的清点,更不是荷马史诗的影像注释本。真正需要评价的,是诺兰的取舍能否让这部电影自成一体。

从这个标准看,他更贴近现代经验的改编相当成功,但代价也十分清楚。他削弱了原诗中诸神频繁现身、直接交谈和介入英雄命运的部分。就连反复出现的雅典娜,也在结尾镜头中被重新解释:她或许只是战争中一位被杀、令奥德修斯印象深刻的神庙女祭司。风神埃俄罗斯的口袋、费埃克斯人的完整故事等章节,也被删除了。神话中的因果,逐渐被转换成自然压力、战争记忆和人物的主观选择。
这种删减使影片更直接,也让它更接近现代战争电影。古代人生活在诸神随时可能出现的世界里,诺兰笔下的人则生活在神逐渐沉默以后:风暴不再需要被解释为某位神的愤怒,甚至连怪物也未必再承担宇宙秩序的象征功能。影片还留下了另一种可能:那些怪物,也许只是奥德修斯返乡后为了向他人解释同伴之死而编造的故事;神话的外壳既遮蔽了他不愿面对的责任,也为死者保留了英勇与无奈。
宙斯法则:“宾主之礼”与正在崩塌的秩序
理解诺兰版《奥德赛》最重要的钥匙,并不是记住所有神和英雄的名字,而是理解古希腊文化中的xenia,也就是“宾主之礼”。
《奥德赛》的故事世界回望迈锡尼文明的青铜时代末期,史诗文本则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逐渐定型。在没有现代旅馆、护照、国际法和可靠航线的世界里,一个陌生人抵达海岸后,主人是否愿意提供食物、沐浴、床铺和返乡帮助,可能直接决定他的生死。宾主之礼因此不只是餐桌礼貌,而是一种由宙斯担保的生存制度。
原诗不断用正反两类例子检验这条规则:独眼巨人把前来求助的人吃掉,是对宾主秩序最彻底的颠倒;费埃克斯人接待身份不明的奥德修斯并送他回家,是理想的范例;求婚者长期盘踞奥德修斯的宫殿,消耗他的财产,逼迫佩涅洛佩改嫁,则是客人反过来掏空主人。

特洛伊战争同样可以从这条规则进入。帕里斯以客人的身份进入墨涅拉俄斯的家庭,却带走了海伦和财物。无论海伦是主动离开还是遭到劫持,帕里斯首先破坏的都是主人对客人的信任。战争由一个“坏客人”引爆,最后又结束于一件“坏礼物”。
木马不是雅典娜送给特洛伊人的和平礼物,而是希腊人佯装撤退后留下的骗局。按照荷马传统,它由厄珀俄斯在雅典娜的帮助下建造,被伪装成献给神明的祭物;奥德修斯则是这一计谋最重要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之一。严格来说,木马也不属于对宾主之礼的破坏,因为两军之间并不存在宾主关系,但它把祭物、赠礼和停战姿态所承载的信任全部变成了武器。
这正是奥德修斯最受古希腊人赞美的能力——mētis。它并不等同于单纯的狡猾或说谎,而是把机变、隐忍、伪装和判断时机结合起来的实践智慧:当武力失效时,他会改变身份、编造故事并活下来。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和平主义者,他会劫掠、操纵别人,也会因虚荣和冲动让同伴陷入危险;他受到赞美,并不是因为品德纯洁,而是因为能够在力量失效时找到另一条道路。在古代英雄伦理中,木马首先是他的功绩,是智慧战胜单纯武力的证明。诺兰却强化了木马与特洛伊屠城对他的精神影响,使战争的胜利成为一笔无法轻易偿还的债务,也让这种英雄能力产生了后遗症。
用谎言攻破一座城市的人,回家后必须重新建立与妻子、孩子、仆人的信任;一个擅长隐藏身份、经常把自己伪装成乞丐的人,最终必须证明自己究竟是谁;一个在战争中参与摧毁别人家庭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家庭也已经被一群恶客占领。
诺兰由此把一个追求荣耀、归乡和恢复秩序的古代英雄,改造成一个被战争记忆纠缠的幸存者。他仍然会说谎、伪装和操纵别人,但这些能力不再只有英雄光环,也成了他重新进入家庭的障碍。塞壬的歌声迫使奥德修斯承认,他并不真正想回家;卡吕普索也指出,他此前“还没有准备好回家”。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拒绝伊萨卡:他渴望的是记忆中的家,却害怕面对已经被二十年改变的妻子、儿子和自己。他的身体始终朝伊萨卡航行,精神却不断拖延归期——海神和怪物构成外在阻力,真正令他迟迟无法归来的,还有他自己。
这种对英雄神话的祛魅,也延伸到影片对海伦的处理。上映前,露皮塔·尼永奥的选角曾引发围绕肤色的争议,但进入正片后,这场争议并未真正影响故事的成立。在神话叙事中,海伦主动离开或被带走,确实是战争的导火索,但一场持续十年的战争显然不只由一个女人的美貌推动。联盟、荣誉、财产、战利品和男性权力,都借她的名字开始运转。电影没有选择追问海伦是否美得足以引发一场战争,海伦不是这部归乡史诗的主角,而她脸上的伤疤,比抽象的“绝世美貌”更令人印象深刻。
值得补充的是,1997版《奥德赛》中的卡吕普索由凡妮莎·威廉斯饰演。她是第一位当选美国小姐的非裔女性,在当时并未引发类似今天规模的种族舆论风暴。
诺兰电影一贯的关注:时间、承诺与回归
《奥德赛》不是一部“希腊版神魔历险”。它表面上不断出现怪物、女神、风暴和诱惑,深层讲述的却是一个战争幸存者如何重新成为丈夫、父亲和国王。
熟悉诺兰过往作品的影迷,可以从《奥德赛》的摄影角度和构图中看到许多旧作的痕迹。与其说这是不断“致敬自己”,不如说他终于在荷马史诗中找到了自己电影最古老的原型。

《记忆碎片》把时间打碎,让一个人既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也无法回到稳定的身份;《盗梦空间》让时间在梦境中层层延展,使回归现实成为一个无法完全确认的结果;《敦刻尔克》让一周、一天与一小时三条时间线最终汇合,把撤退写成回归,也重现了“让人活着回家”这样一个战争中最朴素的承诺;《星际穿越》让时间把父亲与女儿推向不同的年龄,又让一句回家的承诺穿过整个宇宙;《奥本海默》则让一项改变战争的创造,变成对创造者持续余生的审判——他改变了战争,却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发明尚未发生的世界。
这些作品横跨悬疑、科幻、战争与历史传记,反复追问的却始终是同一组问题。时间不只是钟表、剪辑或叙事结构,它会真实地改变人与家人之间的关系;承诺是在漫长时间、创伤和诱惑中抵抗遗忘的方式;回归也从来不只是重新抵达一个地理位置,而是一个已经被时间改变的人,能否重新进入原来的身份和关系。时间、承诺与回归,正是诺兰始终没有停止追问的三个主题。
诺兰动用了当代电影工业几乎能够提供的一切,让古老的《奥德赛》再次成为一种集体性的影院经验。穿过海浪、怪物、屠城和复仇,奥德修斯最终面对的,仍是诺兰拍了二十多年的问题:当时间已经改变一切,一个人如何履行承诺,又如何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文 | 陆元圆
图 | 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