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影评|《一个部门的诞生》:当警匪片不再相信英雄

来源: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7-03 18:23
  作者:  2026-07-03

提起麦天枢这个名字,即便对香港电影的影迷来说,可能也并不十分熟悉。但翻开他的履历,可以说相当耀眼:十年前他便凭借《树大招风》斩获香港金像奖与台湾金马奖最佳编剧,足以显示他对犯罪片创作的了然于胸。三年前的《神探大战》再夺金像奖最佳编剧,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这类题材中的位置。而《湄公河行动》《锦衣卫》《焚城》……只要是他参与编剧的影片,即便不是口碑爆棚,也往往引发广泛热议。眼花缭乱的大场面和野心勃勃的表达欲,是麦天枢留给观众最深刻的印象。

但在他首次执导的《一个部门的诞生》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麦天枢。不像《树大招风》那般讲述宏大历史中香港人内心的暗流涌动,也不同于《神探大战》《湄公河行动》热衷于枪林弹雨中的生死搏杀,《一个部门的诞生》把目光聚焦在一个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大学毕业生身上,用近乎荒诞的方式,讲述了一个迷失于当下的香港年轻人阴差阳错成为绑匪的喜悲剧。初次执导,麦天枢在节奏把控上偶有生涩,对社会问题的处理也略显蜻蜓点水——这些遗憾固然存在,但并不妨碍我们以一种略带轻松又夹杂伤感的方式,去共情那些笨拙而又努力生活的角色们。


《一个部门的诞生》一开篇,便改写了香港犯罪片的惯常基调,用都市喜剧的质地消解了警匪题材的紧张与严肃。德仔(戴玉麒饰)与年迈的婆婆同住,祖孙俩虽共处一室却互不理解,时常拌嘴。怀揣电影梦的德仔经济拮据,婆婆突然病倒,他手足无措之下,想到唯一能为婆婆做的事,就是去电视台退订婆婆误买的黑心电视套餐。然而客服机械般的回复与无赖式的拖延,让本就心烦意乱的德仔怒不可遏。争执中,他与警员发生冲突,抢下配枪,挟持了房内数人。至此,故事似乎仍走在港式警匪对峙的套路中——接下来的重头戏,本该是谈判、对峙、斗智斗勇,但本片在人物塑造与情节走向上,已悄然偏离了传统犯罪片的轨道。

说起港片中的警察,我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暗战》里刘青云那样一边嚼着早饭、一边若无其事走进犯罪现场的形象——面对血腥场面镇定自若,兼具缜密头脑与周旋智慧。《一个部门的诞生》中也有这样的警察,但负责本案的山姐(梁雍婷 饰)在面对德仔这个“罪犯”时,却屡屡显得滑稽可笑。她以惯常的办案逻辑去理解德仔,认定这起绑架必定有预谋、有组织,甚至猜测背后另有团伙。于是,探案过程闹出不少笑话:看到电视台后门一地烟头,山姐煞有介事地视作德仔蓄谋已久的证据,怒斥下属遗漏线索——殊不知那不过是员工休息时随手丢弃的。而被挟持的人质中,有带孩子的母亲,有与德仔婆婆年纪相仿的老人,也有对黑心电视台积怨已久的青年。他们逐渐对德仔的处境产生理解与同情,甚至协力助他躲避警察。影片就这样在无意间消解了警察与罪犯的固定脸谱,将双方都还原为有血有肉、有正常喜怒哀乐的普通人。20世纪90年代港产警匪片中正邪分明、智勇双全的主角形象在此瓦解,这也正是麦天枢自身在犯罪类型创作上的一次自我突破。正如影片英文名“DOG DAY EVENING”所暗示的,导演有意模糊正义与邪恶、对与错、好与坏的二元对立——与好莱坞经典犯罪片《热天午后》(DOG DAY AFTERNOON)形成呼应,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像无头苍蝇般被逼走上绝路的普通人。

这恰恰是影片真正想表达的核心:有的时候,世界就是如此荒诞。我们被训练成用机器的逻辑去对待身边的人——德仔用一种程式化的方式对待婆婆,电视台员工用公司培训的话术应付客户,警察用既定的罪犯模板去揣度德仔……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像电影里那个永远打不通的热线电话,陷在不断循环的等候音乐中。影片的情感核心,正凝聚在白只饰演的客服人员对电话那头同事的发问:“你还记不记得当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影片正是将这句单纯而沉重的追问,投射在那些充满缺陷的小市民角色身上,寄望于观众去相信:在这个荒诞的“反警匪故事”背后,还存留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即便它未必能导向圆满的结局。影片结尾,德仔在闹剧中意外身亡——这个结局稍显仓促,却并不妨碍我们共情他的执着与梦想,也共情他的冲动与迷茫。他的死,最终促使电视台成立了“退订部门”,让社会的愤怒与不满获得了某种想象性的安置。然而,影片未能言明(或有意回避)的,是电视台背后资本运作与官僚主义管理的深层问题——它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批判的视野。作为一部以悲喜交织的方式处理社会现实的院线电影,这个模糊的结局倒也不算意外。它反倒提醒我们:香港电影那种浓烈的情感叙事与亲情伦理表达,在举重若轻之间,依然保有其独特的魅力。

文/吴迪


编辑:邵梓恒
返回顶部
精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