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举行主题为“编织文化根系——轻量化电影的在地路径与情感共振”的金爵论坛，今年的现象级粤产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作为主嘉宾亮相。该片在今年电影节的各大论坛被屡屡提及，行业各环节的从业人员都在分析其成功路径，探讨其对华语电影未来方向的影响。 那么，这个话题在《给阿嬷的情书》创作者蓝鸿春看来，又有何种答案？
在这次论坛上，蓝鸿春给出了他在现阶段的总结：真实仍然是创作中最重要的原则，但如何坚持真实，除了初心之外，这同样也是一个可以学习的技术问题。
方言上银幕，这本身就带来新鲜感
蓝鸿春坦言，拍摄潮汕方言电影的想法，从他大学时期就已萌生。“我看了挺多台湾电影，而潮汕跟台湾两地在文化上有一定的相似度。我特别喜欢看侯孝贤的电影，用情感来讲故事对我很有吸引力。”
不过，非科班出身的蓝鸿春，当时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实现这个梦想。直到进入电视台工作后，逐渐掌握影视创作的方法，他才开始尝试长片创作，“第一时间就决定聚焦我的家乡”。
从梦的萌生到实现，中间恰好隔了10年。再到拍完《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和《给阿嬷的情书》的“潮汕电影三部曲”，又过了10年。
在蓝鸿春看来，每一部作品都对应着自己不同阶段的能力边界。“《爸，我一定行的》存在很多认知不足，技巧也比较初级，我几乎是用拍纪录片的方法去拍了那部电影。但是，潮汕文化本身的丰富性给我补足了短板。”
他复盘，当年许多潮汕观众走进影院看他的院线首作，为的就是“潮汕文化终于走上了大银幕”。“你可以第一次在电影院听很纯正的潮汕话——这是我跟每个投资人说的话，也是这一点让他们决定出钱支持我。”
《爸，我一定行的》的成功，让蓝鸿春验证了一个判断：当地方文化与电影结合，这本身就能为观众带来新鲜感，“人们可以在大银幕看到平常自己跟爸爸妈妈说话的样子，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受”。
完成第一部作品后，蓝鸿春开始思考自己专业能力的成长，“文化托举让我有了不错的成绩，但我不能总是用真实去弥补我的不成熟。”《带你去见我妈》承载了这一任务。那部电影创作了四年，其中两年都在进行剧本打磨。
离开舒适区，靠田野调查寻找真实
如果说前两部作品更多来自熟悉的生活经验，那么《给阿嬷的情书》则让蓝鸿春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生命舒适区”。
“前两部作品的故事，我感觉就是信手拈来，因为那就是我在生活中会遇到的事。”但《给阿嬷的情书》讲述的是潮汕先辈下南洋的历史往事，那发生在七八十年前，蓝鸿春根本就没有这个生命体验。
他的解决办法是田野调查。此前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时，蓝鸿春曾长期接触海外潮人群体。这段经历让他意识到，创作者虽然无法拥有同样的人生，却可以通过深入了解他人的生命经验来讲故事，“这样，所有的东西还是真的”。
他透露，《给阿嬷的情书》调研和拍摄几乎各占一半时间。最后，影片的真实度做到了让无数人共情，“就像看到电影里的课本，很多老华侨会说‘这就是我们小时候学的’”。
因此，在总结三部电影的创作经验时，蓝鸿春仍然把“真实”放在最核心的位置。“真实是基底。至于技术，就是边学习边，所谓‘干中学’。”
用素人演员，必须调取他们的“相信”
除了方言，蓝鸿春作品的另一大特点是大量启用素人演员。在他看来，素人演员往往没有成熟的表演方法论，“我必须调动他们的感受力和个体生命体验——特别是后者，我之前很少提及”。
他举例说，《给阿嬷的情书》中饰演潮汕阿嬷的吴少卿，其亲哥哥年轻时曾下南洋谋生，也会通过侨批给妹妹寄礼物。“这位阿嬷是体验过那种生命情感的，她就会把这种感受放到创作里。因为素人如果相信自己演的事情是真的，才就能在表演时释放很大的能量。”
类似的方法，也贯穿于蓝鸿春的前两部作品。《爸，我一定行的》中饰演父亲的郑鹏生，从自己与儿子的真实关系中寻找情感支点；《带你去见我妈》中饰演母亲的钟少贤，同样贡献出了自己大量真实的人生经验。
在这个过程中，剧本也会不断调整。《带你去见我妈》中一场母子争吵戏，原本的对白甚至被钟少贤现场“推翻”。“我其实并不满意自己一开始写的对白，所以我跟她说，如果你不想儿子找一个外地的媳妇，你觉得自己会怎么跟她说。结果她现场迸出的每句词都是我剧作上难以超越的，于是我就索性把我的那段剧本丢掉了。”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如姨和南枝父亲，也都是在选完演员后，蓝鸿春再根据他们的生命经验不断调整角色的故事。
蓝鸿春总结，用素人演员，就是“调动他们的生命体验，从而调取他们对角色的‘相信’”。
你的“诚心诚意”，要想办法让观众“看见”
外界评价，《给阿嬷的情书》用“手搓感”赢了很多大片。对此，蓝鸿春的理解是：“我们团队都打从心里热爱和相信潮汕文化。我敢说，我们在整个创作过程中都诚心诚意。”
但在他看来，一部电影的“诚心诚意”能否被观众感受到，仍然需要方法。
影片点映至今正好两个月。回顾《给阿嬷的情书》的走红过程，蓝鸿春认为，作品能够被看见，离不开发行团队长时间的铺垫和推广。
他介绍，影片上映前半年，团队便开始与发行方讨论推广路径。最初，影片在汕头、潮州、揭阳进行了6000场点映，不少观众带着父母走进影院，形成了最早的一批“种子观众”。随后影片扩展至广东全省，点映场次达到4万场。
发行团队原本计划先夯实广东、广西、福建、海南四个南方省份，再逐渐向全国推进。但4月30日，北京和上海提前加入放映版图，影片传播速度明显加快，最终成功走向全国市场。
在五一档推出这样一部中小成本方言电影，这本身就是一次大胆尝试。为了与观众建立联系，主创团队进行了大量路演和见面活动。蓝鸿春回忆：“我们做了超级多的见面会，见了两万人的观众。”
在他看来，《给阿嬷的情书》的情感抵达观众，并不是一个瞬间发生的过程。
蓝鸿春坦言，过去从未有一部潮汕方言电影达到如今的市场规模，“所以我也曾被经验主义束缚，只敢期待，不敢相信”。
“最终反而是很多听不懂潮汕方言的合作伙伴鼓励我，说相信这部电影可以走出去。”他郑重地说，“这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也要跟他们说一声谢谢。”
继续创作，三部拍不完我对潮汕的感受
蓝鸿春的成长之路跟很多职业导演都不一样，“我没有参加过创投，我和我的小伙伴都不是电影科班出身，也没有成熟的行业资源”。
从一开始，他就要学会自己“找钱”。他笑着说：“我可能比较会讲故事，会把对方讲哭，所以会担任很多融资得工作。”
媒体从业经验也对他影响深远。他说：“做媒体要考虑传播。所以后来我拍电影的时候就会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选题，它对观众有什么文化价值、社会价值和情感价值。”
蓝鸿春本科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除了导演，他坦言自己一直很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当老师可以自己学一些知识，再传给自己的学生，很有意义感”。不过在他看来，自己距离真正能够教别人拍电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哪天我经验特别多了，我会分享给学生，这是我的努力方向”。
随着《给阿嬷的情书》路演接近尾声，蓝鸿春已经准备回到创作状态。“三部电影拍不完我对潮汕这片土地的感受。”他说，自己的创作原则始终是“我手写我心”。“我在这片土地长大，还有很多潮汕题材可以拍，这里是我的创作宝矿。”
在他眼里，自己始终只是一个“讲故事的手艺人”。他对年轻人的建议也很朴素：“多训练手艺，故事一定会越讲越好。如果有热爱的话，就直接开干吧！”
文、图｜记者 李丽
视频｜记者 胡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