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疯狂的石头》中粗粝生猛的摄影,到《罗曼蒂克消亡史》里极致考究的类型化影调,再到《独行月球》中高度发达的工业化视觉奇观——作为中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摄影师之一,杜杰的镜头始终从容地处理着作者表达与市场诉求的关系。
5月30日晚,作为2026山海训练营“不可通约的经验”系列活动的重要环节,杜杰大师课在广州中旅·阿那亚·九龙湖开讲。杜杰现场分享了丰富的影像探索经验,并以导演首作《椰子树的高度》为例,与训练营的青年创作者们展开了一场只与创作有关的纯粹对话。

时代变了,创作者只能跟着自己的内心走
在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学绘画,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遇见宁浩等导演……面对山海训练营的青年创作者们,回忆起进入电影行业的过程,杜杰坦言自己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时代变了,我再分享过去的经验,不知道能不能帮到大家。”但很快,杜杰卸下了“包袱”,毫无保留地分享创作经验。
被问及如何在不同导演、不同预算的项目间切换身份,杜杰认为,创作者无法预知一部作品最终会走向何方,唯一能把握的就是此刻的感受与选择:“创作者之间沟通起来很舒服,愿意再在一起做,这是最重要的。”

杜杰承认自己很幸运,赶上了中国电影的好时期。从2004年与宁浩合作拍摄《绿草地》开启摄影生涯,到接连完成《疯狂的石头》《无人区》《罗曼蒂克消亡史》《唐人街探案》《独行月球》等知名电影,杜杰摄影作品的累计票房已突破200亿元,并获得了金鸡奖、亚洲电影大奖最佳摄影提名。但他并未因此自满:“我总觉得,在做决定的时候,好像还有另一个我在看着自己。”
做点“错的事”,比做正确的事更有意思
从独立电影到商业巨制,从摄影指导到导演,杜杰的职业路径似乎有一条清晰主线,但其中不乏偶然的惊喜。2020年初,正在旅行的杜杰滞留在日本,开始写短片剧本,主题围绕生与死。当时他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后来,他将短片扩展为长片。就这样,一个偶然的处境催生了他的第一部导演作品《椰子树的高度》。该片以两对情侣为中心,讲述了一个在过去与现在、男人与女人、现实与虚幻之间穿梭的故事。

此次山海训练营现场放映结束后,一位学员问杜杰:为什么片中两段固定镜头之间突然插入了一个摇晃特写?杜杰回答:“正常来说,这么剪如果是‘正确’的,我就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对的。我认为做点错的事,也比做所谓正确的事情要好。”他坦言,那些略带不适感的镜头切换,正是他有意为之的尝试:“在剪辑时,有些方式可能不一定‘正确’,但最起码有意思、好玩。”
谈及剧本的台词结构,杜杰也没有遵循常见的商业叙事逻辑:“我写剧本的逻辑更像日常对话,不是因果关联,而是情绪关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创作方式,恰恰让《椰子树的高度》获得了独特质感。
面对瞬息万变的行业,创作者该如何自处?杜杰说:“大家最需要掌握的基础品质,就是真诚。技术怎么变都无所谓,真诚才能打动人。”

电影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没有标准答案
“别想当然,也别强加。”这句话是杜杰大师课中的核心方法论,也是他在日本拍摄时克服文化隔阂的实践心得。
《椰子树的高度》剧组只有16人,全日本演员班底、日语对白,但杜杰不懂日语。如何控制影像调性、指导演员表演?他讲述了方法:先提前写一封细致的信件给演员,说明希望他们呈现的状态,让他们在试戏中表现出“非常日常、稳定”的情绪。正式拍摄时,他采用了电视台的实时字幕技术——演员的每一句台词都在监视器上同步显示,由此判断表演的准确性。

更值得玩味的是杜杰面对文化差异时的做法。他举例:“中国人的发音有点高亢,说话声音可能大,但日本人整体偏内敛。这种差异影响了人的行为和面貌。写剧本时,不能按中国人的思维,想当然地认为日本人应该怎样,要充分观察、了解当地人的生活状态。”
谈及场景选择,杜杰反复提到“发现”与“感受”的重要性:“你真的用相机去拍自己的手,才会注意到手上的伤疤、小坑——这类私人的感受才能进入创作。”被问及如何在文本创作阶段将散文式的表达转化成分镜头剧本,杜杰直言:“我创作剧本时没有从文字到电影,而是直接从电影到电影,带着画面在写。”

杜杰认为,拍电影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没有标准答案:“创作者要自己多去尝试,这里调调、那里动动,才能找到最终想要表达的内容。”
文|记者 龚卫锋
图|记者 钟振彬 林清石 刘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