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成本文艺片《给阿嬷的情书》公映后出现了破圈现象,如今,围绕该片的各类议题持续升温,已升级为文化事件,为稍显疲软的影市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这种热度的背后,自然有着文化与情感逻辑的支撑,而与观众及整个社会达成共情,正是这种逻辑最核心的体现。《给阿嬷的情书》的共情感并非来自刻意煽情和戏剧化渲染,而是源于一种克制而深沉的叙事力量——它让观众在不同层面感受到了“情义”二字的重量。

《给阿嬷的情书》的共情感首先在于对情感点到即止的表达,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情感,在银幕上便呈现出了极致克制的“东方情感美学”,极易引发中国观众的情感共鸣。其表现之一便是隐忍的留白,如老年淑柔得知丈夫早已去世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沉默片刻后起身说“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然后走向厨房。看似平淡的转身,却藏着半个世纪等待所积攒的巨大心碎与隐忍。这不是无情,而是东方文化里一种极致的隐忍——巨大的悲痛反而会使人失去表达的能力,只能借由日常琐事来维持体面。
再如淑柔和南枝两位年迈的阿嬷跨越半世纪相见,已失智的南枝只问了一句:“咸猪肉收到了吗?好吃吗?”这里没有诉苦,只有最朴实的家常。这种隐忍的留白,远比一场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它后劲十足,给观众带来极大的情感冲击。其表现之二便是以物托情。片中每一个具体的物件——侨批、咸猪肉、橄榄、单车、木棉花、甜粿——都寄托着浓浓的情思。而在情书的字里行间,以物托情的笔法尤为动人。如信中所言的“打了新被棉,眠床烧烧,不畏天寒”,这里没有一句“我想你”,但每个物件中的那份暖意却传递出了最浓烈的思念。
极致纯粹的“女性情义”表达,是《给阿嬷的情书》获得共情的另一重要元素。影片着力呈现的是两位女性的隔空守护,南枝并非第三者,而是用十八年冒名写侨批的那个人。这种“女性情义”是守望而非嫉妒,是两个女性在困境中基于“我懂你的难”而产生的情感上的相互支撑。另一方面,南枝用金钱和书信支撑淑柔活下去;而淑柔在苦难中的坚韧与清醒,也反过来成了南枝的精神偶像与寄托,让她终身未嫁,却活成了更好的自己。这跳出了传统男女爱情的框架,展现了更高阶的情义,深深打动了观众。
营造极致真实的集体记忆,是《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共情的第三个关键。影片中的核心道具——侨批,是真实的历史遗产,承载着太多潮汕人的集体记忆。看到侨批,观众便仿佛回到了那段历史岁月。此外,影片中90%的情节都有真实故事作为支撑。无论是甜粿、橄榄、红头船,还是那细节里处处流淌的乡愁,都让有相似背景或了解这段历史的观众瞬间动容。可见,影片中的这份共情不只停留在剧情里,更源于它触及了真实的乡土与历史,唤醒了观众的集体记忆。

影片以克制表达深情,以女性情义传递守望,以集体记忆承载乡愁。这种手法,正是东方情感最动人的底色。它之所以动人,是因为极度符合东方文化对“体面”“深情”与“大义”的理解,也精准地填补了观众对真情的渴望——这便是它破圈成为黑马的根本原因。该片的成功也表明:在创作中,只要扎根本土文化、挖掘真挚情感,并用专业的手艺去呈现,即使是“方言+素人”的组合,也能打破地域壁垒,引发全社会的共鸣。
文/赵卫防 (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研究所所长、中国电影评论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