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来,潮汕题材电影逐渐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创作力量。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这部《给阿嬷的情书》,潮汕青年导演蓝鸿春“潮汕三部曲”的这部收官之作延续了前作对潮汕乡土生活的深情凝视,也将方言、宗族、侨批这些在地文化符号用得更加从容。潮汕电影以其独特的土腔风格——浓厚的方言对白、自足的地域文化呈现、对家族伦理的深情凝视,构建起一种极具辨识度的乡土影像。蓝鸿春导演曾直言,这部电影是“潮汕版《海角七号》”。不难发现,这种“土腔”在情感基调和叙事方式上,与台湾乡土电影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给阿嬷的情书》与《海角七号》,一部以侨批串联潮汕家族的代际记忆,一部以七封情书承载恒春小镇的遗憾与释怀。两部电影都以书信为魂,以乡土为根,隔着海峡与时间遥相呼应。尤其是《海角七号》中那种以海岛小城为舞台、以方言和音乐为底色、以未及时寄达的信件为情感引线的创作路径,能在潮汕电影中找到清晰的回响。
这种相似性并非巧合。潮汕与台湾同属闽南文化圈,方言同属闽南语系,民间信仰、宗族观念、对故土的眷恋与对远行的伤怀,共享着深层的文化基因。两地的电影创作者不约而同地选择用在地语言讲述在地故事,让方言不仅是角色的台词,更成为情感本身。正是这种文化上的同源与创作理念上的共鸣,使得《给阿嬷的情书》与《海角七号》虽然相隔海域与时间,却呈现出互文性。然而,潮汕文化的内敛自足与台湾文化的开放混杂,也决定了两部电影在情感落点、意象选择和人物塑造上存在分野。
藏于纸墨的情感内核
两部电影最核心的情感寄托都是书信,但它们承载的“情”却截然不同。
《给阿嬷的情书》以温情的笔触,勾勒出潮汕平常人家的半生牵挂。潮汕阿嬷叶淑柔守着烟火流年,孙子晓伟却因债务缠身,瞒着家人远赴泰国寻找传说中的亿万富豪阿公郑木生。但当他追寻到泰国时才惊然发现,阿公早在十八年前去世,而十八年间一封封家书,其实阿公的同乡谢南枝以一己之诺默默代寄。
这份跨越十八年的坚守,正是刻在潮汕侨民精神的生动写照。过番指旧时闽粤潮汕、客家先民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谋生、定居、讨生活的代称。自汕头开埠、红头船扬帆起航起,一代代潮汕儿女远赴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做苦力、开商铺、割橡胶,在异乡赤手空拳讨生活。影片中的阿公郑木生,正是千万南洋侨胞的真实缩影。
这纸墨间的情感,不仅是儿女情长的缱绻爱意,也承载着血泪乡愁、生死托付的侨批家书。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平淡家常,报平安、念亲人、诉思念,从不提异乡谋生的艰辛磨难,只寄回用血汗换来的养家钱财,一头是故土的牵挂守候,一头是异乡侨胞的责任担当,藏着一代人漂洋过海的沧桑过往,更藏着割舍不断的家国乡愁与人间大义。
再看《海角七号》,这部电影诞生于2008年的台湾,彼时台湾社会正经历一场关于本土身份与主体性的集体思考。有学者将《海角七号》置于“主体的困境与找寻”之中,影片中的恒春,作为台湾最南端的边陲小镇,恰恰承载了这一隐喻。失意青年阿嘉从台北回到恒春,象征着一种从“中心”向“边缘”的回归。他偶然发现一批六十年前写着日据时代旧址“恒春郡海角七号番地”的老邮包,是日本教师写给台湾恋人友子的七封情书。这些信因为地址变迁、岁月流转,迟到了六十年。阿嘉在友人的帮助下循着线索找到了收信人友子小姐的住处,只是当年的友子小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七封情书信写得优美动人,月光、海浪、思念交织,却因历史的中断而未能及时抵达。情感的核心不只是爱情遗憾,更是台湾在殖民历史与现代化冲击下,那种挥之不去的身份漂泊感。
两部电影前者指向守望相助、家国乡愁的延续,后者则指向历史断裂中的情感遗憾,却共同叩响了华人离散之情中深沉的乡愁与归属。
凝于物象的意象表达
书信是两部电影最核心的意象,但围绕书信展开的物象描述,却呈现出不同的美学气质。
《给阿嬷的情书》的物象紧紧围绕“侨批”展开。侨批是旧时侨胞寄回故乡的家书与汇款凭证。它打破空间限制,穿越时间长河,映照古今变迁,以寥寥数语承载着万千深情。影片精妙地抓住了侨批这一地域文化媒介,镜头多次停留在侨批的细节上,墨迹的浸染、纸张的褶皱、水客的手写字迹。无论是阿嬷将每一封侨批用绳扎好压藏箱底,心中留存念想,还是谢南枝十八年来默默寄出的家书,都化作影片沉甸甸的意象。
相比其本身的物质形式,更让人动容的,是影片通过南枝一家用祖屋经营着的旅社生活所展现的侨民群像。这份群像将影片中反复强调“做人要有情有义”的朴素信条具像为潮汕侨民重诺守信、守望相助的集体品格。
在曼谷,这间不起眼的小旅社成为漂泊同乡的临时港湾,既有开埠后首批南下的先行者,也有回国抗日后辗转而来的后来人。他们素昧平生,却因一口熟悉的乡音自然凝聚,在困境中,总有同乡默默托底,面临绝境时,总有人及时伸手拉一把。这种守望相助的朴素情谊,正是华人远渡重洋、漂泊四海也不曾丢弃的精神底色。
所有这些日常铺垫,层层递进,最终汇聚成银信局那一幕高潮,当南枝握着木生的讣告准备寄出时,镜头拉开,银信局里排满各色身影,有焦急筹钱赎回女儿的父亲,有无力寄钱而陷入绝望的年轻人,以及大家汇聚一起将微薄散钱塞入家中有难人手里的老同乡。他们互不认识,却无人袖手旁观。侨批因此超越了普通书信,成为承载血汗、乡愁与责任的家国信物,字里行间藏着无数南洋漂泊者的隐忍与担当,一种朴素而厚重的历史沧桑感便油然而生。
《海角七号》则将意象重心置于“送信”这一行为。主角阿嘉骑着摩托车在恒春的街巷中穿梭,后座上的邮包是他与过去、与自我连接的通道。小镇邮局、泛黄信封、斑驳邮戳,这些日常物象构筑起寻找与送达的叙事动力。茂伯这位老邮差的形象尤为动人,他将“送信”从职业习惯升华为毕生使命,即使信件迟到六十年,仍要坚持送到收信人手中。与此同时,吉他、月琴、沙滩舞台构成另一组物象,它们是当代年轻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与古老书信形式形成鲜明对照。
这种并置与《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的意象相互呼应,又凸显出两部影片的分野,一个是沉潜于历史乡土的静默守候,一个则是流动于现实与记忆的主动追寻。
生于水土的地域文化
两部电影最鲜明的差异化来自它们扎根的地域文化,而恰恰是这种差异,构成了乡土电影中最为动人的多元面貌。
《给阿嬷的情书》的地域文化是内敛的、自足的。潮汕文化有着极强的延续性与边界感,影片对潮汕文化的呈现,是一种近乎仪式的自信。影片除了一以贯之沿用素人演员,也不急于向外人解释潮汕文化中扛标旗、营老爷的精神根基,或是吃油柑、无米粿、橄榄菜等的日常点缀。它默认这些细节本身就值得被记录,这种力量不是来自戏剧性的编排,而是源自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节奏。潮汕文化在这部电影里是自足的,它不需要被翻译、不需要被解释,只需要被看见。
《海角七号》的地域文化则是开放的、混杂的。电影发生地是在台湾最南端的恒春,影片中闽南语、日语、国语交错出现,庙口与海滩、月琴与摇滚并存,既有本土的烟火气,也有被外来文化影响的痕迹。茂伯弹月琴,阿嘉唱摇滚,两代人、两种音乐同台碰撞,最终在舞台上达成和解。这种看似混杂的冲突是台湾岛屿文化的常态。恒春的在地性不在于坚守某种纯粹的本土,而是在融合中寻找自我,容纳不同声音的共存。
两地文化的差异,归根到底来自不同的历史脉络。潮汕因宗族社会的延续性,在地性是在内部代代相传中自我巩固的;恒春则历经殖民与外来文化的冲刷,在地性更多的是在融合中不断重新定义的。但两部影片共同完成了一件事,让地方文化成为情感叙事的根基。潮汕的工夫茶浸泡着阿嬷的一生,也融化着晓伟的浮躁;恒春的海风里有阿嘉的迷茫,也有友子小姐半个世纪的等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藏一方情,这是两部电影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地域文化宣言。

潮汕电影与台湾电影之间的相似性,根植于闽南文化圈共同的语言、信仰与情感结构。而《给阿嬷的情书》与《海角七号》之所以值得被放在一起讨论,不仅因为它们共享着书信、乡愁与代际和解的母题,更因为它们在相似的“土腔”外表下,走向了不同的情感纵深,一个升华为道义的传承,一个终结于浪漫的释怀。互文让我们看见华语乡土电影的集体基因,分野则让我们珍惜每一部电影不可替代的在地声音。
正如影片中信中所写:“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纸短情长,山海同音。《给阿嬷的情书》将镜头对准潮汕平原,《海角七号》以恒春半岛为舞台,两部电影有各自的方言、物象、情感,它们横跨一道海峡,不约而同地设置了一个“缺位”的收信人,同样用一封迟迟未达的信,去敲击离散者与守望者的心灵回响,共享着最持久的文化底色和华人乡愁的精神血脉。
文/唐之越(广东省评协会员、广东省艺术研究所三级艺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