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是国产电影中不可多得的精品,越来越成为共识。这个“有情有义”的故事,已为大量的文字条分缕析。我在被感动的同时,觉得还要为电影击掌叫好的是,它开掘了侨批这一民间原生态的“草根文献”宝库,使观众切身认识了侨批。

虽然“侨批档案”早在2013年便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但具体什么是侨批,想来多数人还只是停留在名词层面,最多知道那是“信款合一”的跨国家书。不要说侨批使用区域之外的人们不了解,就是《给阿嬷的情书》中,阿嬷的儿孙辈对侨批也已相当漠然。阿嬷的孙子因为被追债而问计叔叔,两人才想到阁楼上阿嬷收藏的侨批,目的却是根据上面的地址去找“富豪阿公”要钱。孙子走了一趟泰国才发现,祖辈的侨批原来隐藏着一个三人之间长达40年的情感故事。这个发现完全是歪打正着,属于“坏事变成好事”。

侨批是华侨移民史、创业史的历史见证。见存的十几万封侨批档案,不啻中国国际移民的集体记忆文献。《给阿嬷的情书》将之具像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通过遴选的侨批史料,塑造出郑木生、叶淑柔、谢南枝三个主要人物,让观众具体感受到了侨批中的家国情怀。换言之,电影使侨批活了起来,生动起来,它不再是泛黄的信笺、沉默的文字。当然,表面看去,侨批里的文字多为对父母的问候、对子女的关爱,似乎只是家长里短,像银信局先生狄功对木生转述的回批:“你老婆说前两天烤番薯,一家人吃得可开心了,你大儿子还放了几个屁。”但侨批既然被誉为“侨史敦煌”,其文化价值的一面就非空穴来风,只是需要深入进去,打捞、钩沉。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家族史折射出的往往是社会史。《给阿嬷的情书》所折射的,首先是潮汕乡亲的海外生活史。广东是中国最大的侨乡,拥有深厚悠久的海外移民历史和庞大的海外华侨群体。当年人们漂洋过海,生活压力显然是主因,郑木生还有逃避“抓壮丁”的一层。在海外漂泊的他们是怎样生存的?木生是一个缩影。他蹬三轮、跑货船,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一分一毫都寄回家乡。寄回的方式,就是通过侨批。电影中有多次读信的情节,文绉绉的表述有时令人忍俊不禁,暹罗那边的,其实出自代笔先生。木生第一次去裕丰银信局寄批,人家问写些什么,他说“寄两百块钱回去,跟她说,别担心,我在暹罗很好”,完全是大白话。又有一次,他说“现在天气冷了,叫她要穿暖和,暹罗这边热死了,叫她寄相片过来”;见诸侨批的是:“暹罗日猛,通身热热,速寄相片来,以解相思之苦。”加上来银信局寄批的人每天都排成长队,折射出早年的海外漂泊者大多目不识丁,所以木生偷偷请先生教住处的孩子们学文化,这又折射出中文教育当时受到当局的歧视和打压。

《给阿嬷的情书》是侨批活化的重要成果,可喜可贺。开掘这一文献宝库,以家族史来再现社会史也是一个思路。意大利有部电影叫《灿烂人生》,讲的是一个普通意大利家庭的两兄弟的人生、亲情与爱情,同时串连了20世纪该国的一系列重大事件:60年代佛罗伦萨大水灾、70年代都灵蓝领工潮、80年代米兰学生运动及红色旅恐怖袭击等。家与国,从而更为有机地融为了一体。
文/田东江(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