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着“潮语电影”标签、主演多为素人演员、悬念性极少的叙事结构、大量“旁白式”解说词……《给阿嬷的情书》在上述诸多因素下,极易被定位为一部地方性小众文艺片。然而,不同于大多数商业电影的“强开头“,该片反而后劲十足,依靠着极富人格魅力的角色设定和流动在期间的朴素情感,吸引观众渐入佳境,其中最不可忽视的,便是女主角谢南枝。

丰富而具有矛盾性的人物性格、完整的人物成长曲线、与男主角之间无性缘关系的同胞之谊、和叶淑柔母子依靠善意谎言与书信而链接的情感羁绊……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位特定情境下的非典型“大女主”,也使得她成为整部影片情感张力的最大支撑。不识华文、抗拒称呼的“厝主走仔”、代写情书暗中育童的女摊主、十八年侨批延续者、两个素未谋面跨国家庭的经济精神支柱、独自抚养无血缘关系儿子的未婚母亲、华文学校的捐建者……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标签,共同构建了谢南枝的人物传奇性。这一角色的塑造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戏剧转折,更在于她折射出特定历史语境下女性的生存智慧与道德选择。
一、不识华文、抗拒称呼的"厝主走仔"
谢南枝祖籍“唐山”,生长于海外,自幼丧母、父亲长期酗酒,唯一的女性亲属长辈、父亲的舅婆也因着对其父亲难以言说的情感,而对谢南枝抱以复杂态度。谢南枝同时作为父亲的女儿和“照料者”,在复杂的环境里艰难的完成自我成长。“厝主走仔”的称呼是她尴尬的生存位置——既非彻底的劳动者、也非纯粹的食利族,也是她极其抗拒身边标签。面对舅婆的多番做媒牵线,她唯一的反抗方式便是宣布自己要“招赘婿”。此时她的处境,也折射出年代语境部分女性群体的共同困境:她们缺乏完整的教育机会,没有较为正常的家庭结构却又要被家庭责任所束缚,在男性主导的行业中艰难求生。

最初的她,是不识华文的。在郑木生初次拜托其帮忙读信时的认字困难,到意外发现郑木生邀请狄功在客栈内教学华文。最初的谢南枝对此是排斥的,然而当她意识到,这个冒着风险的行为,却有着“文化传承”的意义之时,她与父亲共同选择了为这项艰难而有意义的事业承担代价。因木生的一次玩笑,她意外的接触了华文学习,这也无形中影响了她后来的人生轨迹。为这之后客栈被烧毁后,她在摆小食摊同时暗地教儿童学习语言文字、传递“星火”埋下伏笔。
谢南枝的独特性,正在于其超越性的选择。不仅在教育方面,也体现在她面对自己的婚姻。求亲对象最初因为她提出“招赘”而选择离开,而后数年、虽然对方在择偶标准上的“一再妥协”、却仍然充满着对女性的不尊重,南枝仍然坚守着自己的婚姻标志。不仅展现了南枝倔强独立的个性,更暗示了她对传统女性婚姻脚本的潜意识反叛。在那个“走仔”被认为注定要婚嫁的年代,南枝选择坚守,也让她的父亲最终松口——“走仔”不一定要走。她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女性,而是一个在既定结构中寻找突破口的主动者——尽管这种突破并非以激烈的方式呈现,而是内化为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
二、非典型"大女主"的当代审美契合
当下的影视创作中,“大女主”形象在一定程度上有着相对固化的叙事模式:出身不幸、遭遇背叛、历经磨难、最终逆袭。受众围绕着“大女主”的选择,也有了更多的讨论和期待。对于“大女主”在面对亲密关系、生育选择、事业关口等方面,总是给予格外的关注。谢南枝无疑在许多方面,都非常符合“大女主”——经济独立甚至投入公益性教育事业、一力承担起两个家庭的经济责任并提供精神支持、终身未婚并独自抚养无血缘关系的养子;然而从另一种程度而言,《给阿嬷的情书》对谢南枝的塑造,又在许多地方规避了套路化的“大女主”表达路径。谢南枝的“大女主”特质,不是金句式的台词直白输出,而是全部长线行动体现——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在具体历史情境中的生存策略,而非意识形态层面的觉醒宣告。谢南枝不否定传统,而是以“基于情义的女性主义”——在旧道德的土壤上,以女性的坚韧与共情重构了周遭的文化与秩序。这种不张扬、不喊口号的独立,恰恰契合当下观众对"大女主"的新审美期待:不是对抗式的觉醒,而是内化为生命实践的自主。
谢南枝的“大女主”特质,体现为从“受助者”到“施教者”的转化。影片中,郑木生客栈救火的情节是关键的转折点:木生救下了南枝和她的父亲,这份恩情成为南枝日后代写侨批的初衷。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南枝的善意,既源自对郑木生同胞情谊的回应以及得知郑木生死于帮助同胞抗击船匪的感动,更在于银信局目睹侨批中的人间百态后,对“过番”群体生存困境的深切共鸣。她在往来书信中,读懂了淑柔作为独自养家女性遇到的挫折、崩溃、孤独与勇气,对素未谋面的淑柔产生了深深的敬佩。这一情感结构的形成,使南枝十八年的坚守,升华为一种更深远意义的人文关怀。
三、“你走后,我假装是你”:无性缘关系与基于谎言的书信真情羁绊
影片中,谢南枝与郑木生的关系,是最值得关注的叙事焦点之一。导演和演员都坚定否决了让他们之间“有一点暧昧”的处理方式。这种明确的“去爱情化”处理,在当下的影视创作语境中显得尤为珍贵。谢南枝与郑木生之间的关系具有强烈的复合性。租客与店主、“同学”、贵人、战友、患难之交……虽无性缘关系羁绊,情谊却更为难得。

基于和郑木生之间的情感,谢南枝也同样对素未谋面的叶淑柔抱有极大的善意。十八年来,随着文化水平的精进,她写出越来越多“甜腻”的情书句子,也将最初的善意谎言得以延续十八年。这段开始于善意谎言的关系,以跨国书信的形式,却形成了独特的情感羁绊。是最亲密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谢南枝的一封封以郑木生之名的侨批银信,为远在“唐山”的单亲家庭提供着经济和精神支持。同时,谢南枝也从叶淑柔身上,获取着作为母亲的力量。对于童年中母亲缺位的谢南枝而言,叶淑柔的书信,是推动她最终选择收养孤儿的重要力量。南枝的独白中有一句“淑柔,二十年来是你教会我做母亲”——这句话道出了她们关系的本质:她们并非以“木生的女人”这一身份相互联结,而是以各自作为女性、作为母亲、作为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的“同路人”而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这种共鸣,超越了地域与身份,甚至超越了真相本身。
三人的姓名中包含“木生”“南枝”“叶”的字眼,或许也是导演别有深意的的细节设计。“木、叶、枝”同为树生,即使素未谋面、不能相守,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那些彼此守护的时光,以书信和谎言的方式,将他们的生命链接在一起。
回归创作角度,谢南枝=提供了另一种"大女主"的叙事可能:不靠战胜男性来证明自己,而是在与男性的互助中完善自身;不靠激烈的抗争来改变命运,而是在日常实践中一点点重塑生活;她不是靠慷慨激昂的宣言来彰显价值,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用行动书写答案。“静水深流”式的力量书写,传递不一样的“大女主”质感。

《给阿嬷的情书》通过谢南枝这一特定情境下的非典型“大女主”,完成了一次对“情义”主题的深度叩问。谢南枝十八年来的坚守,为观众重建了一种关于信任、关于托付、关于“缺席中的在场”的情感范式。也为后来的创作者,带来了新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