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影评|情义无声,家国在心——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观后感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5-04 21:26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2026-05-04

“世界上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汕人。”十五年前,一位客居阿塞拜疆的潮汕商人带着家人来孔子学院学中文时说的这句话,至今印在我心里。去年游马来西亚,当地导游阿贤的祖籍也是潮汕,是第五代华人,祖上在清朝同治年间摇着舢板下南洋。他讲起当地华人打拼、建中文学校的故事,朴素却动人。

今天,我连看了两遍《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生平头一次如此“奢侈”。先看潮语版,再看普通话版。潮语版更地道、更淳朴,乡土气息扑面而来。第一场结束,我已泪流满面,余光里邻座的年轻姑娘也一直在擦眼泪。走出影院,心头久久难平。电影再次印证了那位阿塞拜疆商人的话:潮汕人骨子里的开拓、冒险、吃苦、团结,以及深沉的家国情怀,让他们在世界各地生生不息。影片看似爱情片,内核却是“情义无价”与“家国在心”。

电影开头像一壶温润的陈年单丛,初尝平淡,唇齿间却缓缓释放出绵长回甘——等你想要追问那滋味从何而来,早已满口余香。

“淡淡”的审美:不动声色的深情

最打动我的,是影片极其克制的审美。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刻意催泪的音乐,没有狗血堆砌,更没有流量明星。导演蓝鸿春用一群素人演员,以近乎白描的手法,轻轻拂去记忆上的尘埃。

镜头里全是潮汕人熟悉的日常:阿嬷在天井晒橄榄菜,竹筛晃出细碎阳光;老茶桌上工夫茶盖碗轻碰;老厝墙上的斑驳如时间的雕刻。这些看似随意的细节都被耐心地收纳入画。有网友说拍出了“春江花月夜”的意境——那些诗意的镜头切换,让你看到的不是故事,而是一首流动的诗。在这种“不使劲”的叙事里,故事自然流淌,情感悄然累积,等到某个剪辑点猛然击中你时,泪水已不受控制。

这种“淡淡”的高级感,弥漫在画面、台词与叙事中,让观影成为一次温柔的沉浸。

三重“情”义:超越血缘的守望

片名中的“情书”,若只理解为男女之情,便小瞧了它的深意。导演想表达的,是对潮汕人、乃至中国人最高的赞誉——有情有义。

第一重,坚贞的爱情。 阿嬷叶淑柔与下南洋的阿公郑木生之间,是“车、马、邮件都慢”的朴素守望。一封封泛黄的侨批在泰国与潮汕间往返,将藏在书信里的深情娓娓道来。阿嬷几十年的默默坚守,本身就是最厚重的告白书。

第二重,至诚的道义。影片最具戏剧张力的反转在于:几十年来与阿嬷通信的并非远在南洋的阿公,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谢南枝。一个弱女子以木生名义写了二十年信,用善意的欺骗守护了阿嬷一生的念想。这份托举他人家庭、重逾千钧的道义担当,让“情书”跨越爱情,抵达更具分量的境界。

第三重,家国之情。正如导演所言,这不仅是一封写给阿嬷的情书,更是一封写给所有海外侨胞、写给故土的情书。透过一纸侨批,电影串联起中泰两地、两代人的牵挂与守护,流淌着刻入血脉的家国情怀。

破“藩”的温暖:超越地域的情感共振

作为一部潮汕方言电影,它最可贵之处在于打破了语言与地域的藩篱。片中有90%以上的情节源自真实故事,让潮汕记忆化为能够触动所有中国人的“情感公约数”。

无论你来自哪里,都能在阿嬷“不让拆老厝”的固执中看到自己对故乡的眷恋,在孙子晓伟“寻找富豪阿公”的荒诞旅途中看到年轻人对家族根源的追问。这部电影能持续逆袭,靠的不是特效与噱头,而是如父亲固执、母亲唠叨、阿嬷慈爱般的真诚力量。当真相在最后一刻揭开,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情义无声,家国在心:语言的根与情书的魂

电影最动人的底色,其实是“无声”二字。阿嬷从不把等待挂在嘴边,谢南枝默默写信二十年从不露面,海外游子对故乡的思念也大多藏在侨批的只言片语里。情义,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宣告。而这份无声的重量,恰恰由潮汕话承载最为妥帖。要知道,潮汕话是中国闽南方言的一个分支,它音韵丰富,古雅动听,被誉为“古汉语的活化石”!

影片中地道的潮汕方言,保留了古汉语的入声、雅言和文白异读。阿嬷一句“食未”(吃饭了吗),比普通话的问候天然多了一层温润的烟火气;那封代笔的侨批里,“见字如面”“万望珍重”等文言短句,用的是最朴素的笔墨,却道尽了最厚重的心意。正是这种语言,让情义有了具体的声音:它不是表演,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呼吸。

因此,我认为,普通话配音让电影的那份“古早味”打了不小的折扣。普通话版虽然便于传播,却在很大程度上失掉了潮语版里那种与祖先对话般的亲切感。语言是家国的第一道门,当阿嬷用潮汕话念出侨批上的字句时,她念的不只是一封信,更是一段跨越山海的文化脐带。情义无声,是因为它藏在日常的语调里;家国在心,是因为语言从未断流。

写在最后:在快餐时代读一封慢信

在这个手机振动取代书信墨香的时代,一封寄不出的侨批,比任何即时通讯都更古老,也更可靠。因为它们记录的不只是信息,更是一个时代不可替代的情感与血泪。

我一个人看完第一场,又邀请了三位老师看第二场。电影结束后,等心情平复,我问她们的感受。回答很简短:感人至深,是一部难得的好电影。审美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有的人麻木,有的人忙碌,有的人浮躁。这部电影,适合在安静时、独自或与知音一起,细细品味。

感谢这个喧嚣的时代里,还有机会停下来,在黑暗中静静地读一封用光影写就的“慢信”。落泪并非悲伤,而是为被时空阻隔却从未断线的守望而感动,为沉默的道义终被看见而慰藉,也为自己在观影中重新找到了与家族历史的连接而感慨。

假如再见到阿塞拜疆那家人或者马来西亚的阿贤,我一定会朝他们竖起大拇指:了不起的潮汕人!他们是中国南方沿海那一方不平凡,甚至可以称得上伟大的华人缩影。

文/胡凤华(安徽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阿塞拜疆巴库国立大学孔子学院首任中方院长)

编辑:邵梓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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