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这次的《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用三部电影串联起潮汕家庭的温情与烟火,也勾勒出潮汕人的精神底色。近日,《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了蓝鸿春,听他畅谈这部跨越暹罗与潮汕、连接祖辈与当下的电影背后,那些关于创作灵感、亲情羁绊与潮汕精神的鲜活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以中泰两地为背景,讲述了两位潮汕阿嬷坚守信念的故事,既有对海外华人往事的复原,也深藏潮汕女性的坚韧与温柔。影片将于4月30日上映,目前广东地区正在提前点映。片中潮汕祖辈们的生活智慧和情感内核,已经感动了很多先睹为快的观众,也让该片成为五一档备受期待的华语佳作。

从“爸”“妈”到“阿嬷”,从老华文小说里找到女性力量
羊城晚报:从《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这次的《给阿嬷的情书》,您的每一部潮汕方言电影的片名中,都藏着一个“亲人”。这是您特别设计的“潮汕家庭宇宙”吗?
蓝鸿春:说实话,拍第一部的时候真没想过什么“宇宙”。但拍完第二部,再到第三部,一切就像顺水推舟,很顺地就想到拍“阿嬷”了,可能是一种创作惯性吧。甚至连片名的字数,我都有点强迫症,你看这三部曲的片名全都是六个字。


羊城晚报:看完电影,我惊讶于您作为一个男导演拍出的女性视角和女性力量。可能不看到最后大家猜不到,这竟然是一个大半个世纪前的“Girls help girls”(女性互助)的故事。
蓝鸿春:我们不是概念先行,而是顺着那个结局,一点点往前推演整个故事。为此,我们读了大量20世纪50年代的泰国华文小说。那时候泰国的华文教育非常兴盛,有很多通俗小说都是通过华文报纸连载的,特别有影响力。
我读了之后特别震惊,原来那么多年前的小说里,潮汕家庭的女孩子就已经在想独立、想自己闯荡。这种时空错位感,让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藏。
羊城晚报:当年的泰国华文小说里,还有哪些细节被您用到了电影里?
蓝鸿春:太多了!我们片子里的那场大火、客栈里的人际关系,甚至人物的性格底色,都是从这些泛黄的报纸连载里挖出来的。所以,大家看的时候不会觉得故事是虚构的,因为它确实是当年华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很有质感。

羊城晚报:那如果观众喜欢,您会一直往下拍,把“潮汕家庭宇宙”做得更完整吗?
蓝鸿春:当然能!只要观众愿意看,我就能一直往下拍,把整个潮汕家庭体系都给它拍出来,让大家看看真实的潮汕家庭,看看我们潮汕人的烟火日常。
“有情有义”,是刻在潮汕人骨子里的生命评价标准
羊城晚报: 除了文学借鉴,有没有一些您自己的生命体验被揉进剧本?
蓝鸿春:“做人要有情有义”,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从奶奶到妈妈,这是我身边所有的女性长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在潮汕人的评价体系里,“有情有义”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赞誉,比说你有钱、有本事还管用。
潮汕人过年回家就知道,大家讨论某个人混得好不好,最后只要说一句“那个人有情有义”,你就知道这人行、值得交。这句话,也成了我们这部片子的核心主题,我就是想把这种刻在潮汕人骨子里的特质拍给大家看。
羊城晚报:这种特质,确实存在于片中的两个“阿嬷”身上。
蓝鸿春:我特别敬佩我奶奶她们那代女性。遇到糟糕的事,她们也不会一直陷在情绪里内耗,而是快速跟自己和解,然后专注到具体的生活里:去打橄榄、洗橄榄、煮饭。这种“具体”,就是她们的生存智慧。

羊城晚报:两位饰演阿嬷的演员在拍摄的时候,有没有体现出这种智慧?
蓝鸿春:对,我们在现场拍戏时,奶奶们甚至自己贡献台词。比如,国内的阿嬷看到丈夫寄来的照片里有那么多小孩,脱口而出一句:“你走了,这群小孩怎么办?”这句话,一下就击中我了。说实话,这种台词我写不出来。这是奶奶一辈子的人生姿态,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和责任。我们当场就决定把它保留下来,因为它太真实、太打动人了。
挖掘潮汕“阿嬷”的智慧,用“具体”的生活对抗人生内耗
羊城晚报:这次电影里,潮汕的喜剧熟面孔几乎全员出动,譬如“夏雨来”赵曙光与“水鸡兄”李树浩等本土喜剧明星,以及“CK不暴躁”阿嬷吴少卿、潮汕如姨、麦乐瑟爸爸等一众活跃在大湾区的头部红人。您这次是想把电影体量做大吗?
蓝鸿春:对,这次的制作成本确实比前两部高——为了复原泰国的历史场景,我们下了血本。我需要这波演员的号召力,让更多人愿意走进电影院,毕竟这部五一档上映的影片,倾注了我们太多心血,要是没人看就太可惜了。

羊城晚报:其实好几位比如郑润奇,都是您在前两部用惯的演员了。
蓝鸿春:对,发掘一个贴合角色的“宝藏演员”不容易,所以前两部片子里好用的演员我会一直用。所以大家会觉得,到这部《给阿嬷的情书》,熟面孔开始多起来,主要角色身边的“绿叶”也更出彩了。

羊城晚报:片中两个演年轻时代“阿嬷”的女演员也演得非常自然,听说她们都是素人?
蓝鸿春:对,没办法,演员确实太难找了——要会讲地道的潮汕话,身上还得自带那种古朴的气质。如果找专业的演员,又往往少了那份潮汕人的底色,所以我们干脆从零开始,海选出人格特质最接近的人。

羊城晚报:素人没有表演经验,您是怎么调教她们的?
蓝鸿春:我跟她们说,你们直接用“本我”表演就行。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好,两个“阿嬷”都是INFJ(MBTI十六种人格类型之一,主要特质为内敛、富有洞察力与同理心)。特别幸运的是,这两个演员女生测出来也都是这个人格,性格和角色契合,所以演起来也特别自然。
羊城晚报:三部长片下来,您在调教素人方面是不是已经有一套秘籍了?
蓝鸿春:我的经验就是,把导演的姿态降到最低。不要摆架子,要变成他们的亲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地把那个“自我”交给你,演出来的东西才不生硬、才够动人。
不想把潮汕人“标签化”,有底气在五一档打动外地观众
羊城晚报:方言电影总会被人说“只是给当地人看的”,但您之前说过“方言电影也是世界电影”。现在《给阿嬷的情书》要在五一档上映,您觉得底气足吗?
蓝鸿春:底气肯定是有的,我们连字幕都做得特别认真,就是希望外地观众能看懂、能共情。这部电影讲的是人的一种信念、一种面对生活的智慧。现在最大的难题,其实是如何让外地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我们没有什么大明星,选题也不是什么热点,乍看缺乏一个让大家快速产生兴趣的抓手。
羊城晚报:但影片试映的口碑目前非常好,不管是不是潮汕地区的观众,都表示很喜欢。
蓝鸿春:谢谢大家喜欢。我确实相信,只要能坐进电影院,大家就一定会被打动,因为我们讲的是最真实、最纯粹的人性美好,而且它是治愈的,也是好笑的。我们希望能从广东本土开始,口口相传,让更多人知道这部电影。这不是一部只给潮汕人看的电影,而是一部讲述中国人至真至善情感的华语电影,值得每个人去看。

羊城晚报: 通过这三部作品,大家对潮汕人的印象或许不再只是“团结、懂吃、会做生意”,多了很多深层的理解。
蓝鸿春:对,这就是我的初衷。我不想把潮汕人标签化,我想让大家看到一个真正的、生动的、立体的潮汕人群体。我们片子有一首配乐叫《南枝先生》,为什么叫“先生”?因为在传统社会里,“先生”表达的是对高贵人格的敬仰。而我们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高贵人格。
文|记者 李丽
图|海报、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