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映的电影《我,许可》中,女导演杨荔钠选择以一场子宫息肉手术为切入口,讨论当代女性的身体归属权与身体羞耻。电影中,“处女膜焦虑”依然影响着妇科手术的决策。25岁的单身女教师许可(文淇 饰)因手术需要签字,却陷入困局:医生担心“破坏处女膜”引发纠纷,母亲胡春蓉(秦海璐 饰)则害怕她“嫁不出去”而拒绝签字。一场看似普通的手术,在医患关系、家庭观念和身体羞耻的夹击下,变成了沉重的选择。这种带有明显中国语境的现实,被杨荔钠敏锐地捕捉到了。

从市场角度看,《我,许可》顺应了近年来女性题材电影蓬勃发展的趋势,比如《好东西》《出走的决心》《非穷尽列举》等。该片的票房表现同样说明了这一点:预售破3000万元,点映连续逆跌,上映首日(4月3日)票房仅次于《超级马力欧银河大电影》和《挽救计划》。猫眼数据显示,女性观众占比高达87.2%,主要集中在20-24岁。这些数据说明,如今中国电影市场中,女性观众不仅是主力,也在推动新内容的生产。像妇科手术、身体自主、月经羞耻这类话题,已经具备了票房吸引力。从这个角度看,《我,许可》的成功,本身就是女性议题走向主流的体现。
在风格上,杨荔钠也有明显变化。从早期纪录片《老头》,到“春”三部曲(《春梦》《春潮》《妈妈!》)的沉重现实主义,她的风格一贯偏向冷静、压抑。但在《我,许可》中,她改用更轻快、年轻的表达方式:节奏更明快,加入轻喜剧元素,还有Livehouse演唱《梦田》的段落。这种转变让影片更容易接近年轻观众,也显示出她在尝试突破以往的创作路径。
要说影片最出彩的地方,无疑是文淇和秦海璐的表演。两人都带有一种“情绪很满”的表演方式,把母女关系演绎得极具张力。
秦海璐饰演的胡春蓉,既隐忍又有爆发力。她原本困在传统婚姻里,在丈夫浇死她心爱的无花果树后选择离开,投奔女儿并开始独立生活。秦海璐通过夸张但精准的表达,让角色显得有点“用力过猛”,但这种“过猛”反而贴合人物状态——一个压抑半生的人第一次尝试为自己活,难免笨拙又激烈。
文淇则用另一种方式回应这种情绪。尤其在后半段,当她终于争取到手术决定权时,镜头近距离捕捉她的脸,把压力、疲惫和渴望悉数浓缩在表情里。她的爆发更内敛,却同样有冲击力。母女二人的表演形成对照:一个外放,一个内敛,共同构成了影片最动人的部分。
但值得思考的是,当演员的情感表达如此饱满,观众很容易被表演深深打动,这种强烈的情感共鸣有时会让我们忽略对剧本本身的审视。我们为文淇的眼泪动容,却可能没有完全走进许可这个人物;我们被秦海璐的爆发震撼,却未必真正理解了胡春蓉的内心。表演的光芒太强,在某种程度上让剧本的薄弱环节不那么容易被察觉。
最明显的是胡春蓉的转变。一个长期受传统观念影响的女性,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观念上的大幅跳跃:接受了女儿的想法、参与女性话剧,甚至体验了情趣用品。这些变化之间的心理铺垫相对有限,使得人物的成长轨迹显得有些急促,更像是被剧情推着走,而不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结果,角色的丰富性受到一定影响,多少带有了一些符号化的倾向。即便秦海璐贡献了精彩的表演,也未能完全弥补这一遗憾。
更为关键的是母女关系的最终走向。电影前半段呈现了许可与胡春蓉之间深刻的代际差异——在身体观念、性态度、生活方式上的激烈冲突,这原本是影片最具潜力的叙事资源。然而,剧本对这些冲突的展开和探讨略显浅尝辄止。比如超市里的那场矛盾,许可一言不发地摔下豆子转身离开,这种处理方式虽然留白,但也让人感到编剧在面对这场冲突时,似乎没能找到更充分的对话方式来呈现双方的立场。此后,许可通过共情母亲的不容易而达成和解,这一过程中,原本尖锐的代际矛盾被一种“家人间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的家庭伦理剧逻辑所替代,多少消解了问题的复杂性。影片中许多敏感议题被包装成带有“前卫”色彩的元素,那些真正刺痛人的结构性困境,在消费主义的温和滤镜下,显得有些被柔化了,给观众留下了一种略带包装感的观感。
当然,也应当承认影片的积极意义。它为女性议题进入主流电影市场打开了一条通路,让妇科手术、月经羞耻等长期被遮蔽的话题首次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许可》的“口号性”本身,或许也是其社会功能的一部分——在女性主义话语尚未充分普及的社会语境中,喊出正确的口号,本身便是一种必要的启蒙。

杨荔钠以一种更为轻盈的美学姿态拥抱了年轻观众,却也在这份轻盈中牺牲了女性议题本应具备的锐利与深度。这或许正是当下女性电影面临的普遍困境:当女性成为主流市场的“新消费群体”,当女性议题成为可以被包装和销售的内容产品,电影作为批判性媒介的力量,是否正在被消费逻辑所驯化?《我,许可》没能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它至少提出了这个问题本身,这或许正是它最值得被讨论的地方。
文/李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