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三部年代剧《好好的时光》《纯真年代的爱情》《岁月有情时》(以下简称《好好》《纯真》《岁月》)同步播出,引发关注。倍速时代,当分秒必带爽点和反转的短视频、短剧成为文化主流,三部年代剧为何在此时集中来袭?与其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是刻意加本能的对抗和调整。
《好好》聚焦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两个重组家庭的日常生活;《纯真》讲述的是20世纪70年代末国营工厂工人先婚后爱的故事;《岁月》呈现了20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背景下的东北三线厂子弟的青春风采。三部剧故事截然不同,却有着统一的叙事风格:慢叙事——不追求情节的跌宕起伏,不承诺即时快感,在与历史的勾连中,呈现人间烟火气的细腻日常和恰到好处的温情。三部剧集中播出,微观层面,可缓解高速运转的人们的身心焦虑和疲倦;也能引导观众重新思考自身与他人的关系;宏观层面,也一定程度参与了多样化的文化生态的构建,却也暴露出年代剧面临的一些问题。

分秒必争的时间焦虑与人间烟火气的细腻日常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到,现代社会是一个被竞争和效绩主导的社会。每个人看似都很积极,分秒必争,但却常常陷入倦怠。分秒必“抓人”的短视频和短剧由此应运而生,可随时随地观看,一打开便是爽点和反转。它们仿佛可最大程度减少人们对时间的焦虑和满足人们紧绷的神经需要“即时放松”的生理需求。但实际上,强刺激却又缺乏深度的内容必然使人再度陷入焦虑与空虚中。
通过“回望历史”来讲述“细腻日常”的年代剧,其功能之一便是让时间慢下来。
“慢”是萦绕在家家户户的人间烟火气。正如《好好》中重组家庭的两夫妻庄先进和苏小曼在厨房中对于煮红烧肉的火候产生的争吵,北方人庄先进性格粗犷,认为炖红烧肉需要大火豪炖;而生长于南方的苏小曼,喜欢小火慢炖,讲究入口即化,看似南北文化差异,实则是细腻的家庭日常。这样的细节在《好好》中随处可见,家庭中的柴米油盐和琐碎矛盾恰是那跨越三十年的历史缝隙中的坚韧微光。《纯真》用假结婚的两夫妻费霓和方穆扬的上下铺、事无巨细的账本以及窗户上二人用来传递信息的镜子等物件,让观众感受到旧时光中,男女主人公“小火慢炖”产生的真实而浪漫的爱情。《岁月》最令人动容的情节是,奶奶去世后,东化厂的工友们给张小满轮流送饭,小满吃着“百家饭”长大。这种邻里之间自发的帮助,在今天难能可贵,可却只是过去的生活常态。
观众由此得以体会《好好》中的琐碎家庭矛盾才是真真实实的生活本身,理解《纯真》中费霓和方穆扬小火慢炖的爱情在倍速时代之珍贵,心安理得接受《岁月》中的张小满几经挫折,却依然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并在此过程中试着与自身的焦虑和解。如果说短视频和短剧自带倍速,那这三部剧则是将进度条拉回到正常状态,让观众时刻自觉紧绷的神经自然舒缓。
工具理性的冷酷和旧时代中恰到好处的温情
相对而言,《岁月》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年代剧,观众可体会到曾经作为工人共同体的东化厂,在面对市场经济冲击时的无奈。东化厂的年轻人,在转型过程中屡屡受挫,比如正义勇敢、好管闲事的张小满,因举报煤气站“缺斤短两”遭报复,反击报复却因防卫过当被抓入少管所而错过高考;勤奋热心的夏雷,在上海实习时,因好心帮助同事却不幸被陷害,领导以其不该做职责之外的工作为由辞退了他。小满和夏雷的遭遇,其实是市场经济转型时期新旧价值观念冲突的缩影。
20世纪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重构了一套关于“成功“的标准:即以物质或经济来衡量成功与否,而工具理性成为主导个人行动的逻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理性却冷漠。《岁月》《好好》《纯真》中,慢叙事的另一层面正意味着恰到好处的温情:即算计或认清现实之后仍能用温情面对一切。正如《岁月》中张小满得知志刚想用毒品陷害达哥时,并没有因为担心报复不再好管闲事,而是用更为巧妙的方式“算计”了志刚,救了达哥,保护了自己,更让东化厂的温情得以延续。
《纯真》一开始就让观众看到,女主人公费霓精于“算计”。无论是卖力地在篮球场加油助威,还是主动请愿去医院照顾昏迷的救人英雄方穆扬,都只是为了给许主任好印象,获得上大学的名额。与方穆扬假结婚,也是出于真分房的目的。可这样的理性算计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情。在照顾方穆扬的日子里,当方穆扬的前女友凌漪出现时,她的失望,看似是因为害怕失去“表现”的机会,实则也有对方穆扬的不舍;拒绝许主任儿子叶峰,选择一无所有的方穆扬假结婚,其实是因为方穆扬的善良包容;熬夜为方穆扬用碎布料做衣服,看似只为赚一两块钱,背后却是对方穆扬的关心。而方穆静与瞿桦结婚,是因为深知自己可以依靠瞿桦的家世化解出身问题,可这反而让这对副配CP的爱情变得极具张力。正如有评论所言:“纯真从来不是不谙世事的幼稚,而是在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依然选择用纯粹的坚定为对方筑起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好好》中,两个家庭的重组,也始于生存的理性考量。苏小曼作为一名女性独自带两个孩子生活,需面临诸多现实困难;而年年评先进的庄先进,也难以兼顾事业和家庭,正如女儿庄好好和男友哭诉,自从母亲去世,自己便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同样,庄好好拒绝父亲再婚,也是出于理性算计,她担心“多了三张嘴”之后,会在经济和物质上对弟弟们造成影响。但另一方面,该剧又让我们看到“算计”背后的温情:庄先进为苏小曼前夫平反;婚后苏小曼答应庄好好交出工资;苏小曼为保守庄好好未婚先孕的秘密,谎称孩子是自己与庄先进所生。
三部剧集都试图让我们看到最高级的温情是恰到好处的温情,这种温情是建立在理性认识和权衡利弊之上的坚守与陪伴,更真实也更持久。
短剧时代的文化失序和年代剧的自我调整及困境
擅长夺人眼球的短剧,自有其可取之处,却也使文化生态一定程度上陷入“失序”状态。与此同时,内容的同质化,使观众也逐渐对其产生审美疲劳。由此,《纯真》《好好》《岁月》以“慢叙事”集中来袭,还可被理解为时代在倍速前进中的回望,文化在失序时的一种自我调整。
当然,被短视频短剧长期驯养的观众,其审美趣味已发生变化,所以这一调整中包含着妥协,也暴露出年代剧面临的一些困境和挑战。
呈现历史变迁和个人命运沉浮之间的关联是年代剧的核心,而如何让长期被高刺激、密集反转驯化的观众顺利进入这种关联之中,是年代剧必须思考的命题。《纯真》《好好》《岁月》调整的方式为或缩短历史跨度,比如《纯真》只将时间段限定为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或弱化对历史时间的表达,比如《好好》和《岁月》虽时间跨度较大,但这在剧中并未有明显显现。而无论是缩短还是弱化,实际都有“逃避”的嫌疑。同时,它们还以主人公青年阶段的成长来串联历史变迁,即使是以中年庄先进与苏小曼为主线的《好好》,年轻女孩庄好好的故事似乎更成为讲述的重点。这些调整虽让年轻观众易于进入剧情,但是使三部剧均出现“年代感”悬浮的问题,《纯真》和《岁月》被诟病为披着年代剧外衣的青春剧,而《好好》则被批评是年代外衣包裹下的现代家庭剧。
三部剧在演员的选择上也更为年轻化。陈飞宇、孙千、郭晓婷、王天辰、黄景瑜、关晓彤、陈昊宇、刘奕铁、李雪琴等几位主要演员基本都是90后,其中陈飞宇还是00后。不仅是年龄,这些演员在网络上都拥有可观的流量,他们的加入为年代剧开创了一种新的创作类型——年偶,即年代剧与偶像剧的结合,这样的组合显然有着市场扩容的考量。但是,如何缝合年代感与现代偶像之间的割裂,保持年代剧的质感,成为一个难题。比如陈昊宇被认为过于时尚,李雪琴被指综艺感过强,陈飞宇被批评演技木讷,这都让观众感觉在观剧时容易“出戏”。
如果说经典年代剧比如《人世间》倾向于展现“普通人的史诗”,这三部年代剧很明显没有这样的追求,而是或选择轻喜剧风格(如由脱口秀演员出身的李雪琴饰演车间工人),或淡化人物的苦难(如《纯真》中对于许主任多次为难费霓,让她拿不到上大学名额的叙述,就显得轻描淡写)。一方面,这可被视为年代剧面对短视频时代,受众习惯接受轻松、不费脑内容的需求的妥协;另一方面,也使它们难免被诟病缺乏历史的厚重感和严肃感。
尽管各有各的问题,但《纯真》《好好》《岁月》三部剧集仍试图让观众在剧情打造的人间烟火气中慢下来,重新观察周围世界,思考自身困境,并试图理解:所谓人生的价值,并不在于获得多少可被量化的成功,也不是理想主义的一腔热忱,而是权衡清楚前方的困难后,可以更加坚定地往前走。正如《岁月》中的张小满,经过种种努力和挫折,也并未获得短剧意义上的反转和成功,可“小满”才是最真实,最好的状态,也是个人得以在倍速时代仍稳步前进的支撑。三部剧集也试图改变某种程度上由短剧所主导的文化生态,参与对文化生态多样化的构建。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有所妥协和取舍,也产生了一些新的问题,但是这或许是任何一种电视剧类型乃至文化类型不断发展的必经过程。
(作者为浙江传媒学院教授 戴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