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进电影院前,很多人会对《夜王》这部以香港夜生活场所为题材的影片抱有疑虑。但影片上映后,7.8分的豆瓣评分与不俗的票房成绩,使其成为春节档最亮眼的口碑黑马。
故事将镜头对准了面临收购危机的“东日”夜场。经理欢哥(黄子华饰)的前妻V姐(郑秀文饰)空降成为新上司。欢哥带领团队使出浑身解数试图保住饭碗,却没想到背后竟有更大的资本阴谋等着他和V姐……
黄子华和郑秀文的搭配是《夜王》的卖点之一,而片中更多性格鲜明的女性角色则成为影片上映后的口碑发酵点。霸气的V姐、仗义的Coco(王丹妮饰)、清醒的Mimi(廖子妤饰)……连充当谐角的葵芳和结衣都令人印象深刻。在极度缺少女性角色的春节档银幕,《夜王》甚至获得了“春节档最好的女性群像”的高评价。

作品上映后,观众享有解读的自由。而回到创作者本身,他们想在《夜王》中讲一个怎样的故事?近日,导演/编剧吴炜伦和编剧何妙祺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的专访。他们的创作出发点非常朴素:写一个喜剧故事,鼓舞低谷中的人。《夜王》将现代社会已经颇为稀缺的“人情味”,装进一个非常香港的喜剧外壳里,为失意者们提供两小时的振作与慰藉。
情与义,值千金
娱乐场所常被贴上纸醉金迷或道德暧昧的标签,《夜王》却在这个特殊场域里,拍出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纯真的人情味——在规则模糊的地带,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方式反而回归到最原始的“情义”。
这种人情味,在影片中被具象化为“江湖儿女”特有的仗义。影片有一个被观众津津乐道的名场面:王丹妮饰演的Coco主动向缪斯集团接班人太子峰(卢镇业饰)提出分手,留下掷地有声的金句:“你是缪斯太子爷,我都是东日Coco姐,我不用你看得起。”导演/编剧吴炜伦解释:“从创作之初,我们就想用‘江湖儿女’的气质来塑造 Coco。太子峰能帮她实现阶层跨越,但她在利益与情义之间选择了后者。我们需要一句简洁有力的台词来定格这个瞬间。”而在编剧何妙祺看来,这句台词的真正分量在于体现出Coco清醒的自我认知:“当遇到地位更高的人的俯视时,你还清不清楚自己是谁?能不能守住底线?这才是最关键的。”

而在黄子华饰演的欢哥身上,人情味则表现为一种“笨拙”的管理哲学:重感情、讲义气,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住下属的饭碗。这与V姐推崇的利益至上原则形成鲜明反差,却因其“真心换真心”,让Coco等东日员工愿意在公司存亡之际,选择与他并肩而立。
对很多年轻观众而言,“东日”是陌生的。不只因为这种娱乐场所已经不再流行,更因为这里遵循的是一套当代社会已经“过时”的规则——人与人交往的核心不是契约,而是情分。年轻人习惯“井水不犯河水”的社交安全距离——尽量不给他人添麻烦,也不希望生活被他人冒犯,互不相欠成了最体面的社交默契。然而,《夜王》描绘出一个强调守望相助、不计个人得失的老派江湖,令观众不由得反思:我们如此强调边界,是否也丢失了某种生存的弹性?
何妙祺对此有着敏锐的洞察。“人情味是很美好的。我们的电影就是要描绘一个观众向往的世界,拍出那份曾经存在的情义。”她分享,“当下,心与心的距离反而变远了。大家都倾向于独自扛起一切。顺风顺水时,我们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得定;但如果遇到难处,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你才会真正懂得那份温暖的分量。”

“做人的道理早在幼儿园就学完了”
从《毒舌律师》的“凭良心”到《夜王》的“人情味”,吴炜伦的两部导演长片不约而同地选择用一个极具娱乐性的故事,包裹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但在吴炜伦看来,“道理”从来不是创作的起点。在转型导演之前,他曾是香港电影界深耕多年的资深编剧,参与过《线人》《激战》《寒战2》等经典商业片的剧作。“我们习惯做商业电影,唯一的出发点永远是‘怎么把戏拍得好看’。”他坦言,“无论是《毒舌律师》里的公义,还是《夜王》里的情义,都是在创作过程中自然而然形成的”。

对“义”的偏爱,首先源自香港电影的血脉传承。吴炜伦从小看吴宇森、林岭东的电影长大,“《英雄本色》上映的时候我才11岁,却会看到泪流满面,连自己都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义气”成了吴炜伦的创作本能,甚至也成了他的人生信条。
作为合作者,何妙祺对此感受真切:“在这个年代,港产片很多导演本身也是编剧,剧本都是自己写的,难免会有想要表达的东西。我和他这次合作《夜王》,交流了很多想法,‘情义’是他做人最核心的价值观,所以他的作品里自然会有这一点。”
“做人道理早在幼儿园就学完了。成长就是把这些东西丢掉,再慢慢捡回来。越早捡回来,越早找到方向。”吴炜伦形容自己是个悲观的人,“但正因为这样,我才会特别欣赏那些好人好事。无论多么微小,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温暖,反应会特别强烈。所以我很想拍一部讲情义的故事。”

让失意者振作
这种“悲观者的暖意”,成就了《夜王》复杂的气质。主创希望能让观众在轻松大笑的同时,也得到一些继续前行的勇气。正如电影的口号“世界艰难,我哋照行”,戏中人坚守着一个注定衰退的行业,却依然把行动当做信仰,以“真心换真心”的人情味过好每一天。
有趣的是,吴炜伦曾透露,《夜王》最初的版本并不是贺岁喜剧,而是一个他更擅长的“暗黑版”故事,在监制陈庆嘉和编剧何妙祺的劝说下才有了现在的喜剧版本。何妙祺说:“我和陈庆嘉会考虑观众喜欢看什么。现在大环境都比较低迷,所以我们想做娱乐性更丰富的片子,至少能让大家在看电影的两个小时里开心一点。”
上映后,电影有了意外收获。在路演过程中,主创们收到了许多正面的反馈,当中不仅有笑声,还有感谢。何妙祺回忆,有一位失业迷茫的观众四刷影片,被影片里的江湖情谊所慰藉,“作为拍电影的人,能让他在戏里找到一点点振作的力量,我们就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是有意义的。其实我们只是想做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吴炜伦很庆幸当时听劝了。“如果我坚持做暗黑版,那确实是我自己喜欢的,但其实完全不合时宜,喜剧版才真正贴合当下的时势。”他坦言,“但转型做喜剧,一开始我特别没有安全感,这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是做一件我擅长做、但明知不可行的事,还是要转向一个没把握、但可能有一线生机的领域?这本身就是《夜王》想表达的东西。如果我当时执意待在自己的舒适圈,可能一切就完了。”
《夜王》最终成了让失意者笑的喜剧。何妙祺总结为三个字:“积功德。”吴炜伦说:“路演时我总说,如果看完开心的观众,不妨带身边不开心的朋友来看一次。希望大家得到一点慰藉,一点振作的力量。”

用好演员黄子华
除了情义的表达,《夜王》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黄子华与郑秀文的搭配,两人的关系在片中呈现出一种极具趣味的“女强男弱”格局。在吴炜伦和何妙祺看来,他们想写一段属于成年人的感情关系。“子华自己也觉得,他不适合那种只谈情说爱、卿卿我我的感情。既然故事设定在娱乐场所,就该写成熟的关系处理。”何妙祺解释。

这种关系的迷人之处,在于两人如何在彼此面前展现自己最不设防的一面。吴炜伦很喜欢两人在家中的一场“素颜戏”:V姐脱下干练的西装与精致的妆容,欢哥则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一起商量如何解决东日的收购危机。何妙祺则更看重这种关系里的“写实感”,她最喜欢酒店吵架和天台谈心的两场戏:“天台那场戏里,两人有过去、有经历,感情到了一定阶段,肯定互相聊过梦想、聊过未来一起做的事,但很多感情回头看,那些约定一件都没实现。有过类似经历的人,看的时候会有共鸣。而且这两场戏里,两位演员的情绪层次特别丰富,单看演技都特别精彩。”
作为连续开启黄子华两部爆款电影的导演,吴炜伦对“如何用好黄子华”有自己的心得。他认为,黄子华的魅力根植于一种奇妙的矛盾感:他既是一个学哲学的、有深度思考的“读书人”,又带着一身极接地气的、市井的烟火气。“子华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用最浅显、最搞笑的方式,讲出最深层的东西。看他以前的栋笃笑就知道,笑声背后是有思考的。”吴炜伦说。
相比于《毒舌律师》中背负着沉重法律使命、显得有些“放不开”的林凉水,《夜王》里的欢哥更能发挥黄子华的优势。“他可以放松下来,演一个有点痞气、又很懂照顾人的角色。欢哥这个角色不会讲什么深奥的哲理,他所说的话是有分量的,这样的角色也会特别好看。”
文 | 记者 胡广欣
图 | 剧照